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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封武术学校(登封武校少年之死)

登封武术学校
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实习生 蔡一茗 罗悦
一只蜜蜂飞过来,翅膀每分钟扇动200下,发出一阵“嗡嗡嗡”的声响。
4月17日,河南省上蔡县206省道边,养蜂人王家佳和往常一样,走进蜂箱查看蜜蜂,立即被密密麻麻的声音围住。
不一会儿,它们四散开来,萦绕在红色的铁皮房子、谢幕后的油菜花,以及高大的杨树之间,随后又钻进了蜂箱,粘在王台上,一股蜂蜜的香甜味散发开来。

4月22日,小雨,王家佳夫妇在养蜂地看蜂。文中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摄
16岁的儿子王成喜欢在春天观察蜜蜂,如果没有去登封市武校学习,他现在应该和父母在一起,带它们追逐一个又一个的花季,从江西到湖南、湖北,再到河南、山西……
2018年5月20日,王家佳接到登封市小龙武术学校的电话:“你儿子出事了,他从上铺的床上掉了下来,摔得非常严重。”王成在那里就读。
当天下午,王成被送入登封市中医院,诊断为“右侧额颞顶枕部硬膜下血肿”,经一个多月的抢救后不治身亡。
王成送入医院前体表有淤青,学校又对他的受伤原因闪烁其词,母亲杨菊花怀疑,儿子的死另有隐情。
4月18日,在登封市人民法院的调解下,他们与小龙武术学校达成民事协议:小龙武校一次性赔偿王家佳、杨菊花人民币80万元,双方不得就此事再起纠纷。
但至今,王成的死因依旧成谜。
诉讼代理人赵先生称,民事案件已告一段落,但刑事立案还在调查中。
死亡
2018年5月20日中午12点半,王成给父亲发微信语音:“爸,给我二十块钱。”还加了句:“谢谢爸!”
那时候,王家佳在河北武安山里,正在帮其他养蜂人卸蜂箱。没过多久,王成又打来视频电话,但山里没有信号,王家佳又一次没有接到。
一直到下午2点多,王家佳才看到信息。他想给儿子回个电话,又担心这时孩子正上课,“干脆等他放学再回信息”。王家佳说,他当时还想,5月18日才给他打了100块钱过去,怎么又要钱呢。
下午3点多,小龙武校打电话过来说:王成出事了,他从床上掉了下来,摔得很严重。
王家佳不相信,说中午还打视频电话,怎么就掉下床摔坏了。他此前曾去儿子寝室看过,上铺床高约一米五,外面还有护栏。
很快,第二个电话打过来,旁边的医生说:王成正在医院抢救,你们赶紧过来。
王家佳骑上摩托车,带上妻子,回家换好衣裳,拿上身份证,立即往河北邯郸市跑。下午5点多,他们坐上开往郑州的高铁,直到凌晨1点多,两人在登封市中医院重症监护室见到了儿子王成。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穿着条纹病服,鼻子和嘴巴都插着管子,臀部、小腿、手臂……儿子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成身上的淤青。受访者供图
夫妻俩觉得儿子不像是摔坏了,他们多次问学校,王成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校一会儿说,王成从床上摔下来了;一会儿又说,王成集合的时候,突然倒地;后来又说,王成自己头部撞到桌角受伤了。
当天入院记录写着:14点50分入院,半个小时前,突然出现意识不清,晕倒在地,呼吸微弱,四肢冰凉,口唇紫绀。急诊查颅脑CT显示:右侧额颞顶枕部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形成。
第一天,王家佳看到儿子的脚指头动了一下,之后没再看到有任何动静。

2018年5月21日,王成在登封市中医院做了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清除术和去骨瓣减压术。
一个星期后,情况不见好转,王家佳开始着急,提出让儿子转院治疗。王家佳说,小龙武校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王成转院,小龙武校将不再为他报销医药费。
他们没有办法,只得继续让儿子在登封市中医院治疗,甚至一直没提出看监控视频,觉得学校也不会让他看。
王家佳说,他们没想到儿子会死。此前,儿子一直身体健康,进武校的时候,还做了体检,虽然他并没有收到体检报告。
小龙武校一位教练介绍:新生报到时,武校会统一安排学生体检,如果有心脏病之类的突发疾病,武校是不招收的,招收的都是体检合格的学生。

就在他们回去的第三天,登封市中医院就传来了噩耗。2018年6月22日,王成突然出现心率下降,医院进行了抢救,但心电监护仪很快变成了一条直线。
当天17点20分,医院宣布王成死亡。
辍学
王成2002年1月出生,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那一年,杨菊花31岁,意外怀孕后,生下了王成。当时因为超生,他们缴了两万块钱的社会抚养费。
王成一岁多时,杨菊花把一双儿女托付给公公婆婆,自己带着小儿子王成去找在外养蜂的丈夫王家佳。
他们住在山沟沟里,搭一个帐篷,里面勉强住下三个人。如果是在北方,因为缺水,他们有时一个月不洗衣服。
有一次,王成嘴唇被蜜蜂蛰了,肿得“像牛魔王一样”。附近村子的人看到后,对杨菊花说:你不要带孩子出来养蜂了,他还那么小,就过这种艰苦的生活。

4月22日,王家佳在检查蜂箱的蜜蜂。
王成四岁后,杨菊花带着他回到家里,照顾三姐弟读书。
在杨菊花眼里,三姐弟中,王成从小嘴甜,她给三姐弟每人几块钱,老大和老二一声不吭就把钱用完了,王成买了东西后,会事无巨细告诉她。
哥哥王浩内向,每次他在家里看电视时,王成就跑出去玩枪、小车,再大一点,他还出门爬树、打架。
上学后,王成上课不认真,哥哥考七八十分,他只能考四五十分。
王家佳说,王成学习差,都不认识几个字,“读了两个一年级,两个二年级,两个三年级……”杨菊花每次去学校,老师都跟她说,王成上课不认真,而且调皮。
有一次,邻居两个小孩被选中代表学校去乡里参加考试,王成三姐弟没有一个被选中。杨菊花知道后,有些生气。王成就劝她:“妈,你生那气干啥呢,抽中了有啥了不起,去了还得花钱。”杨菊花说,“那我也想花(钱)啊。”王成就告诉他,“你要想花钱,就花两块钱买个奖状。”弄得杨菊花哭笑不得。
上四年级时,王成转到县城一家民办学校读书,杨菊花以为这样能够有所改变。
放学回家,王成把书包一丢,跑到外面去玩了。杨菊花让他做作业,他说在学校做了;让他好好读书,他回上学有啥用,还要花钱。
不久,她就被叫到学校,老师告诉她:王成淘气,不爱学习,在学校喝菠萝啤,还跟老师顶嘴吵架。
“我一说他,他就闹,说我不上学了,眼里淌着泪。”王成一哭,杨菊花心疼不已。
再后来,老师一说王成不爱学习,杨菊花就很无奈,“我也拿他没办法啊”。
王家佳怪妻子宠小儿子,但杨菊花并不这样觉得,她说自己有时也拿拖鞋打他屁股,打得他哇哇大叫,儿子一边跑,一边求饶。
小学六年级,王成放寒假回家,跟着人去了父亲养蜂地湖北天门过年。一直到后来开学了,王成都不肯回家,死活说不想读书了。
那时候,王成14岁,身高一米六。
文不行,试试武?
2016年过完春节,王家佳就想,总逼儿子回去上学也不是办法,便让他跟着自己养蜂,学一点技能。
上蔡县桃台村有四千多人,大部分年轻人外出打工,王家佳是村里最早的养蜂人之一。
二十多年来,王家佳只在家里过了一个春节,每年1月到7月,他带着蜜蜂不停地“迁徙”,去各地采枣花、油菜花、槐花、勺子花……他原来有几十箱蜜蜂,后来增加到一两百箱,一年能赚十几万块钱。

夫妻俩去年酿的少量蜜。
王成跟着父亲学习,检查蜂王的产卵、蜜蜂和巢脾、以及箱内的储蜜等,他经常帮忙搬东西,买米……杨菊花说,儿子什么都能干,干得比她还好,除了搬不动几十斤重的蜂箱。

2018年春节,王成在养蜂地湖南衡阳留影。受访者供图
后来,王家佳想给王成20箱蜜蜂,让他自己养,不用操心运费和喂养费。酿的蜜卖了钱,存到他自己卡里面,因担心他乱花钱,不告诉他密码。王成“说不中(好)”。
养蜂一成不变,而且周边没有年轻人,很快,王成对养蜂失去了兴趣。
2016年春天,王成听一养蜂人说起登封武校,他通过手机,看到了小龙武校,有武术表演,名师指导,可以强身健体……
他第一次跟父亲说,想去武校学武。王家佳没有同意,他想让儿子跟他再跑跑,长一点见识。
后来,王成对蜜蜂过敏,全身发痒,一抓就变红,一道一道的红印。
王家佳看到后,心里内疚,“他哥上学花钱,他小一些,干活还不花钱。”为此,他和妻子专门探讨过王成的未来:去上技校吧,不认识多少字,怕跟不上;去当兵吧,没达到年纪;去外面打工,也还太小;既然王成“文”不行,就试试“武”吧。
他通过电话和网络了解登封的武术学校,最终决定将孩子送往演员释小龙父亲开办的登封市小龙武术学校,“看起来很专业,有影星打广告,觉得靠谱”。
2016年6月29日,王家佳本来打算送儿子去武校,因为临时有事,最后拜托王成的舅舅杨江送他去登封。
杨菊花说,那是王成第一次离开她,此前他从没离开她超过一个月。
王成临走时,杨菊花看着儿子,心里很舍不得,但嘴上没有说什么。她坐在帐篷前,默默地把衣服装好,递给他说,“走吧!”
小龙武校
当天下午四点,他们抵达郑州后,一辆白色的轿车专门过来接他们。到登封小龙武校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密密麻麻的孩子从大楼里钻出来,他们全部都穿着红色的校服。
当晚,他们就交了学费,散打班,一年11800元。
王成很开心,觉得武校的一切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杨江再去武校看外甥时,王成已经在练习压腿、弹跳了,一副很开心、新鲜的样子。杨江当时也觉得,武校看起来还不错,规模也很大,便放心地回去了。
据小龙武术学校公号介绍,少林寺小龙武院(原少林寺武术学校)创办于1980年,是“全国最早的正宗少林武术培训院校”。

事发地小龙武校。
一位上过散打班的学生介绍,武校上午上文化课,下午上武术课,晚上集合开会。但文化课只有语文,数学和英语,其他像生物、化学,历史等,有发课本,并没有上课。下午的武术课,主要学习拳击和散打的各种拳法、腿法、格斗等。
一位招生办的老师解释,学校主要是发展武术方面的专业,而这也正是王成所喜欢的。
到2016年9月,王家佳夫妇送大儿子去宁夏上大学时,特意辗转去小龙武校看王成。
王成背一个四方包,从教室里走出来。杨菊花看到,儿子瘦了,也黑了,长高了,他看起来很高兴,又蹦又跳的。
但那一次去武校,杨菊花觉得,小龙武校地板坑坑洼洼的,住宿也不太好,但“只要儿子开心,比上哪所学校都重要”。
没多久,王成开始用教官,或同学的手机,向父亲王家佳要钱,三十块,八十块,一百来块,买武术用的工具,或者生病买药。
2017年,王成回家过春节,杨菊花问他在武校过得好不好,王成回答她“咋不好呢,我还想在那里上三年,之后再去当兵呢!”
那个冬天,王成的姐姐产后生病,杨菊花过去照顾女儿,但依旧不见好转。王成回家后,王家佳把蜜蜂托付给他,也过去看望女儿。
那一年大年三十,姐姐还是过世了。
王成安慰父母说,剩下他和哥哥,等兄弟俩再大一点,就可以照顾他们了。
王家佳发现,儿子长大了,不爱往外跑了,话也变少了。他问王成在武校学了些啥?王成笑一笑。让他扎个马步看看,他依旧只是笑一笑。
王成看上去变得懂事了,一亲戚甚至对杨菊花说,“嫂子,你们这钱没有白花,孩子懂事了”。
正月初六,杨菊花买了新手机给王成带去。有一天晚上,王成在帐篷洗澡,杨菊花过去给他搓背。王成突然喊疼,杨菊花看到,儿子胳膊上有个五毛钱大小的黑印,看着像是被烧伤的。杨菊花问怎么回事,王成告诉她,那是同学碰伤的。
此前,杨菊花几次问王成,有同学欺负你吗?王成都回答说:没有,现在没有恶霸了,都处分了。
80万赔偿金
杨健曾跟王成在一个散打班,但不在一个文化班。他记得,王成很高,脸上很多痘痘,普通话说得不好,跟班里同学关系都不错。
从王成出事到去世的一个月,没有一个同学去医院看望过王成。
杨菊花说,她去寝室拿儿子的东西时,教练告诉她,是同学抬王成去医院的。她又问“王成的同学哪儿去了?”对方回答她:他们都上外地演出去了。
而此前借手机给王成用过的同学,都加了王家佳的微信,或者都相互留有电话。王成出事后,他们有的把王家佳的微信拉黑了,有的手机号码停机,或者注销了。

王家佳转到儿子同学的微信红包。
杨健自称在老家犯事后,2015年去上的小龙武校。他说,这里每天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宿舍),如果学生犯了错,比如抽烟、打架、逃学之类,教练会让学生横着趴在地上,用藤条和木棍打屁股,学生之间也会打架。
王成出事的时候,杨健已离开了小龙武校,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王成去世后,王家佳打电话报案,登封市公安局质疑他:为什么不早报案?王家佳跟对方解释:他一直以为孩子可以治好,根本没去想太多,也担心报案会耽误孩子治疗。
2018年10月21日,登封市公安局对王成的死因进行了鉴定,鉴定结果为:王成系被外力作用头部致硬膜下出血引起颅脑损伤死亡。
但此后,登封市公安局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不予立案。
澎湃新闻致电登封市公安局询问调查情况和不予立案的依据,其宣传科长未予回应,表示“公安局的侦查都是保密的”。

2018年10月,登封市公安局的鉴定意见通知书。受访者供图
有三十多年法医鉴定经验的法医胡志强看过鉴定报告后认为,这属于非正常死亡,有可能是自己摔的,也有可能是被人打的,公安机关应立案调查。
王家佳申请复议,登封市公安局维持原决定。他随后又向上级公安机关申请刑事复核,2019年3月14日,郑州市公安局以需重新鉴定意见为由,决定中止刑事复核。目前案件仍处于中止复核阶段。

2019年3月,郑州市公安局的中止刑事复核通知书。受访者供图
半年的时间,大女儿和小儿子接连没有了,夫妻俩整天郁郁寡欢。
今年春节,杨菊花有一天跟大儿子王浩说,我们现在只剩下你了,你要不就早点结婚生子吧?
王浩听后,心里难受,哭了。
这期间,王家佳通过诉讼代理人提出民事诉讼称:“小龙武校对全托在学校的未成年学生王成负有教育、管理和保护的义务,但其未尽安全保障职责,造成王成在校期间遭受严重的人身伤害,导致他头部颞骨骨折,是重伤害。登封市中医院隐瞒王成伤情,导致错失最佳救治时间,孩子最终死亡。他向两家机构提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等,共计108万元赔偿。”
关于王成的受伤原因和伤后救治,澎湃新闻记者多次联系小龙武校,对方始终未予以回应。
直到4月18日,双方经登封市人民法院调解,达成协议:被告小龙武校于2019年4月19日之前一次性赔偿原告王家佳、杨菊花人民币80万元,双方不得就此事再起纠纷。
拿到调解书的王家佳说,民事赔偿告一段落,会继续追究犯事者刑事责任,给儿子一个交代。
当天下午,一广西父亲带着儿子走出小龙武校。“看了新闻,觉得这里学武风险太大了。”他一边说,一边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上了一辆去往车站的公交车。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本期编辑 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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