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樟

2021-01-27 16:56 

樟香佳客是凉风
百年香樟树,位于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富池镇港下村。
寻樟
七月的一个周末,新恩兄邀请我去黄石阳新县的港下村去转一转。他曾经工作的厂矿就在这个村子旁。进了村子,我的视线立即被水塘旁几株粗大的樟树给吸引了。虬龙一般的枝条,遮蔽半边天空树冠,守护了这座村庄一百多年。
南方有嘉木,樟树也许是让人感觉安稳的灵物!一个拥有参天巨樟的村子,一定是一个有人情味道的村子。见到这棵老树,有一种朝见老祖母的感觉!村子里人事代谢无数代,她看顾了所有人的童年,送走了所有人的离去,又守候了所有人的归来!
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一辈子跟木材打交道。我也因此接触了各种树木的味道。杉木的清香、苦楝的刺鼻、榆树的微臭、松木的馥郁,都曾经给我留下深刻的嗅觉记忆。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樟树的味道。每次到父亲制作木器的屋子,拣几片樟木的碎渣,放在手心,闻了一遍又一遍……
湖北是楚辞芳草的国度,几乎所有气息畅人鼻翼的植物,都会进入到屈原的诗句当中,但我翻遍楚辞,却找不到樟树这种香木的影子,我觉得这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件奇案;在《诗经》中也是,不过情有可原,樟树是南方的植物,它的足迹越不过淮河之北,中原冀北的人们很少见到它,自然也就不会讴歌它。
樟树的名称,应该就是源于它的香气。我发觉,很多带有香气的的东西,几乎都和“章”有关系。比如能产麝香的香獐子,能散发香味的蔁草,还比如动词“彰”,因为有芳香所以才显著。以此推测,古人造字,章就暗含了香气的意义在里面,所以樟木,就是有香味的树的意思。
南方多樟树,很多地方就是因为樟树而得名。比如湖北荆门的漳河,古时候两岸长满了茂密的樟树,所以才有这个名字;又比如江西的简称“赣”字,一半是一条叫做章水的河流,一半是一条叫做贡水的河流,两条河合起来就是“赣江”,其中章水,也是因为樟树繁盛而得名。江西古称“豫章郡”,也是因为郡城外有一株数丈高大的樟树而得名,豫就是大象,章就是樟树,豫章合起来就是大樟树的意思;这棵大树从汉朝一直生长到东晋,算得上中国植物史上的显贵。
所有樟科樟属的树木,比如楠木、肉桂等,都是因为其香气而征服人间,也变成了尊贵的象征。古代天子驾崩了,就睡梓木做的棺材,称为“梓宫”;那么低一级的王侯,就睡樟木做的棺材,称为“樟宫”;在众生如一的死亡面前,树木却成为人类等级制度的寄主,这也许是我们这个民族文化很变态的一部分。
南方人喜欢樟树,也喜欢在庭院中种植樟树。在我们这里,樟树被称为“女儿树”,每当生女,有的人家就在庭前种上一棵樟树,等到女儿长大远嫁的时候,长了十几年的樟树已经有半大小子的腰粗了,正好可以砍伐下来,做上两只樟木箱子,用来装上最贵重的衣服和什物;同时,两只樟木箱子凑成一对,还有“两厢厮守”的美好寓意。
樟树的香味能让人神清气爽,也闻久了却会能人身体不适。曾经有人扛了一棵樟树到我家来,请我父亲打制成一副床板,我父亲拒绝了。樟木香气人人喜爱,但若长期被樟树香围绕,人会变得终日昏昏沉沉、无精打采,这就是受了樟木里面芳樟醇、松油醇长期熏染造成的。今天很多人喜欢买些樟木家具放在家里,一定要多多注意通风,否则中毒了都不知不觉。
但很多古人不知道啊!比如那个写了南北朝网红歌曲《玉树后庭花》的陈后主,就用樟木等芳香名贵的建材,修建了临春、结绮、望仙三座楼阁,春阳暖照,和风一吹,香满建康城中。古代史书指责他每日醉心诗酒唱和、不理国事,我想,也许他的脑筋早就被樟木香气熏透,中毒颇深,难以有精力做正事吧!
小时候乡下有的小孩子好奇,偷偷啃了家里柜子里的樟脑丸,最后上吐下泻,吃亏不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樟脑和樟树的关系。长大后,才晓得樟脑就是从樟树中提取的,把樟木切成小块,放在蒸笼中蒸,蒸汽冷凝后过滤出来的白色结晶就是樟脑。
我看过一个台湾植物学家写的一本讲台湾植物的论著,里面写到,樟木是台湾的骄傲,在日据之前,据清朝的古籍记载,台湾有几百株上百年的古樟树,最古老的的樟树达到树龄1400年;但是台湾光复之后,再一查,只剩下区区几棵了,最老的才只有600年,其原因就是日本人对樟脑资源的掠夺;樟树的命运,也就是被征服地区中国人的命运。
为什么樟脑这么吃香呢?因为樟脑是无烟火药中的稳定剂,起着保持燃烧匀速进行的作用,在军事上用途很大。一战中,德国人成功地实现了人工合成樟脑的技术,再也不用受制于东亚地区的樟树资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工樟脑,化为堆积如山的弹药,为人间增添血泪和惨剧,却给人类对樟树资源的贪婪索取带来了一线生机,从此,跑到深山中采集樟脑的这个行业彻底断了香火,许多古老的樟树终于得以在青山翠岭中颐养天年。
留得住大树的地方,也留得住德行和人情;古木繁多、植被茂盛的地方,必然也是百年世族、簪缨不绝,这就是某种意义的风水。在河北涿县刘备老家东南角篱上有桑树,高五丈余,遥望树冠磅礴如车盖,刘备小时候常与村中小孩子游戏于树下,后来他做了皇帝,人们都说是因为大树的风水使然。
树,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生命中的一道道重要记忆,长亭折柳相送,梧桐树下夏雨滴透昏沉的午睡,白杨树萧萧落叶中望断燕飞南天,苦楝树清瘦的树冠上落满了冬日的白霜,我们的春夏秋冬和生死荣衰,都曾经在一株株树下,亲身经历、亲眼见证又淡去无痕。
中国男人说过的最深情的情话是什么,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院子里的那棵荫蔽过无数回夏日清凉的树啊,依然在遮蔽旧时小轩窗,可是时光流转命运无情,当年一起站在树荫下情语呢喃的人啊,早就在泉下销为泥土,读到这里,总让人有一种物是人非、情何以堪的凄怆感。
我的家后面,曾经有一株巨大的樟树,浓荫好得像一朵落在人间的绿云,将整个后院遮得不见天日,每年春天落叶时,红色的落叶把院子铺成戏台上的氍毹,走上去扎扎有声;到了夏日的时候,淋漓的雨滴打在青色的屋瓦上,如听瓶笙。可是后来有一天,还是被家人以三十块钱的价格卖给了河边造渔船的匠人,从此,夏日的夕晒把屋子里照得燥热难耐,看着外面那个樟树留下脸盆大的树桩,忽然很怀念它,心中有一种智齿被拔掉后牙床空洞洞带给人的空虚感……
多谢打赏
本文是幼教机构“燕翼学宫”游学活动的科普文

活动具体内容
时间:9月16日
地点:阳新县港下村
活动内容:
1、一堂植物课:樟树的故事
2、一堂美术课:樟树下的老村
3、一堂民俗课:观摩油面制作过程;参观港下村民俗馆。
4、品尝乡村美食:糊面
课程目标:
培养认识世界,认知自我的深度学习能力。培养表达世界,传播自我的优良表达能力。带孩子们走出户外,去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去触摸山河大地的有情众生,让他们从一棵树的荣枯读懂时光,从一道民俗中知晓故乡和未来,从手绘中学会敏锐的观察和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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